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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的不稳定劳动陷阱

发布时间:2020-07-08作者: 阅读:(414)

年轻人的不稳定劳动陷阱 不稳定无产阶级

点燃当代民粹兴起、极右派抬头、罢工抗争盛行的关键族群

理解全球化社会下劳动者悲歌的必读之书

书籍资讯:《不稳定无产阶级》

大学毕业生会面临两种不稳定劳动陷阱。第一种是债务陷阱,如果这些毕业生想要成为专业人士,发展自己的职涯,就需要进行长期规画。但大学除了给他们文凭,也给了他们学贷,一旦挣到了钱就会被政府认可的债务执行人虎视眈眈地收走(而且即使挣不到钱还是得还债)。于是,许多年轻人都只能去找临时工作。他们的工资低到无法偿还债务,工作内容也与所学专长或志向不符。他们不断听到成千上万的同代人被困在无法学以致用的工作中,但他们没有选择,只能屈就于眼前的烂职缺,无法从工作中培养出重要的专业。除此之外,潜在雇主的想法更是让不稳定劳动陷阱恶化,雇主可能因为年轻人的债务问题而觉得他们不值得信任。

在东京,学生如果没有还清学贷就会被列进黑名单,而且如果债务纪录不佳,工作就会更难找。公司徵才的时候会检查这些纪录,一旦身上有债,处境就会越来越糟。一般来说,年轻人虽然花费多年学习拿到了大学文凭,但现实却逼迫他们在专业志向以及收入需求之间二者择一,这就是第二种不稳定劳动陷阱。有些人因为需要生活和还债的收入而从事某些临时性工作,有些人则为了发展未来的职涯而继续撑下去。那些拒绝从事没有发展性的临时工作的人,也许就因此被贴上懒惰鬼或寄生虫的标籤。那些接受工作的人,人生则可能开始走下坡。

许多人讨论过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对于工作的态度是否与上一代不同。他们说年轻人希望获得更多政客口中的「工作与生活的平衡」,但这根本是有说等于没说的陈腔滥调,毕竟谁会不想要在工作与生活之间取得平衡呢?人们常说Y世代、千禧世代、「iPod世代」的年轻人(大约指那些一九七○年代中期以后出生的人),不像是婴儿潮世代(一九四六∼一九六○年出生)与X世代(一九六○∼一九七○年代中期出生)的人那幺重视物质生活,而且对工作没有那幺投入。但这种说法也许只反映出年轻世代拿不到好工作,以及不稳定劳动陷阱相当普遍的事实。心理学与经济学都告诉我们,如果工作本身朝不保夕,很多人就无法真心投入其中。

美国有一些研究指出,大部分的年轻人其实都认为自己对雇主相当忠诚(Hewlett et al.,2009)。其中有一份研究调查了两家公司中读过大学的员工,发现百分之八十九的Y世代以及百分之八十七的婴儿潮世代,都认为工作的弹性很重要,两代的人都有三分之二以上希望有时候能够远距工作。无论是哪个世代,都只有极少数人认为自己「以工作为重」,而且大部分都不认为工作能够带来幸福。这告诉我们Y世代与婴儿潮世代的工作态度其实很像,只是在不同的环境下产生了不同的反应。而且这些研究主要聚焦在有办法得到高薪工作的人士,该族群对于工作的投入程度,照理来说本来就会比得不到好工作的人更高。

一份英国研究也同样指出,年轻的专业人士对公司相当忠诚,而那些没有获得晋升就会转职的员工大部分也都不是缺乏忠诚,而是有条件性的(Centre for Women in Business,2009)。

如今的年轻人觉得「组织」在过去背叛了爸妈投入的信任,不希望自己陷入同样的悲剧中。某些人认为,二○○八年的经济大衰退对Y世代的「优越感」如同一个及时出现的「现实大考验」,这种「优越感」对年轻人唯一的影响,就是让年轻人觉得整个体制都在对抗他们。

总之,不稳定劳动陷阱告诉我们,那些贩卖学历文凭的「人力资本」培养系统,无法让年轻人获得符合志向的工作。大部分年轻人能拿到的工作并不需要多年的学校教育,目前的学校教育只会让年轻人找工作时幻想破灭,更加沮丧失望。

实习生歪风

除此之外,另一种专门为年轻人打造的不稳定职位如今越来越普遍:实习生。过去的员工试用期以及学徒制度,至少理论上能让受僱者成为正职员工,实习生却连这种保障都没有。人们经常把实习制度说成一种学习重要经验的方法,而且可能让你直接或间接获得正式聘用。但实际上,许多雇主都只将实习生当成用后即丢的廉价劳工。但即便如此,目前依然有很多年轻人为了无酬或薪水极低的实习机会抢破头,希望能帮自己找点事情做、学到经验与技能、开展人际网络,运气好的话也许可以捡到一个正职工作。

在某些国家,实习工作正在变成中产阶级年轻人的某种成年仪式。美国甚至出现了「虚拟实习生」,用远距方式帮一家或数家公司做研究、销售话术、行销、平面设计、经营社群媒体。虽然这能让学生接触未来可能的工作领域,并且进入适合的工作,但也可能让他们从人群中孤立,丧失社交连结。

美国的实习生可以声称自己正在找工作,藉此领取每个月四百美金的失业救济金,同时也能隐藏自己正在失业的事实,让个人履历以及整体就业率都变得更好看。虽然联邦法禁止使用实习生取代正职员工,但这非常难以查核。某些公司为了避免触法,会要求实习生必须拥有学籍,于是某些年轻人就会为了获得实习机会而刻意报名入学。除此之外,失业的年轻人也加入实习工作的市场,有人建议这些应徵者要说自己在寻找转职或者学习新东西的机会,不要说自己目前没有工作无所事事(Needleman,2009)。这简直是惨透了。

实习制度目前已经悄悄影响了劳动市场政策。南韩在二○○八年推出行政人员实习计画(Administrative Internship Scheme),让大学毕业生暂时进入政府机构或者公部门服务,最长可达十一个月。但这些实习生并不算是公务员,不受《劳动基準法》以及《国家公务员法》保障,而且政府禁止实习单位在实习结束后继续僱用这些人,他们既没有转为正职员工的机会,实习工资也远低于最低薪资。虽然他们享有在职训练(主要都是线上培训课程),但大部分人根本连合约里写的十一个月上限都待不满,五个月之后就离职了。某份调查指出,只有百分之八的实习生认为这样的过程让他有机会培养任何一种专业技能。

在英国,大部分的实习生都出身能够供养他们生活的中产阶级家庭,让他们能够找机会为履历加分,并且想办法找到真正的工作。由于越来越多「体面的工作」要求应徵者拥有「工作经验」(无论这些工作有没有薪酬),有些人甚至会把媒体界或者某些优势产业的实习机会拿来拍卖。此外,虽然不付薪水就聘用员工是违法的,但有些实习生确实没有薪水可拿。二○○九年,法院在一桩判决中裁定(Nicola Vetta vs London Dreams)即使实习生签约同意公司「仅需支付因工作产生的杂费」,她依然有权领取法定的最低薪资。根据法律的角度,人们无权「同意」任何违反法律的合约。话虽如此,实习生经常都被迫同意无薪工作。

实习制度既会伤害目前的年轻不稳定无产阶级,也会威胁即将沦为不稳定无产阶级的年轻人。即使实习生能拿到薪水,他们负责的工作依然廉价而欠缺发展性。这会破坏薪资市场行情,而且会挤压到其他人受僱的机会。虽然某些年轻人可能会因为实习而获得竞争优势,但能不能这幺幸运就要看你的手气,而且即使中奖还是需要私人补贴才能维生,而支付补贴的通常都是实习生的家庭。

最后说一下,实习制度不只是富裕国家与中产阶级年轻人的专利。它除了出现在南韩,也出现在中国许多地方。本田金属公司在广东佛山变速器製造厂的员工中,有三分之一是实习生,这反映了中国製造业普遍使用实习生与临时工的现象(Mitchell,2010)。无论在什幺地方,都会有人使用缺乏稳定保障的实习生来取代正职劳工。

世代冲突

在工业化国家进入劳动市场的年轻人,必须从微薄的薪水中提拨更多经费挹注长辈的退休金,帮人数越来越多的退休族群买单。人口结构的变化让人相当绝望。日本是最早出现高龄化趋势的国家,在一九五○年,每个退休者的开销由十名劳工分担,二○○○年只剩四名劳工分担,二○二五年预计只剩两名。如今该国的社会保险预算至少有百分之七十用于年长者,只有百分之四用于儿童照顾(Kingston,2010)。不过本书之后才会聊到对于年长者的冲击,这里先讨论对于年轻人的影响。

二十一世纪的年轻人不仅必须花更多钱拿到更多文凭,抢夺稀少的初阶工作机会(对许多人而言,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少),而且即使拿到了工作,还必须像现在的劳工一样从薪水里提拨保费,帮已退休的受僱者付退休金。由于高龄化等等原因,退休金的成本水涨船高,政府只好提高当下劳工缴交的保费金额,并延后他们的退休年限。而且政府也在删减国家退休金的实质支付(real value),让这笔交易对现在的工作者更加不利。政府甚至还让当下的劳工负担更多风险,要求他们将更多薪水存入固定提拨制退休基金(defined contribution。这种退休金的给付额不是固定的,而是将人们的钱存为一笔投资基金,未来的给付额可能会跟着基金的涨跌而改变)。当下的劳工经常必须为了自己的退休金,而从薪水中提拨保费投入基金,但这些基金却未必能够在未来给他们预期的退休收入。

青年失去发声途径,以及二○○八年后的经济衰退

当今的年轻人在进入劳动市场时都会感觉到一些混淆与困惑,很多人会陷入身分挫折,觉得失去经济安全感,不知道该如何发展职涯。除此之外,很多国家的年轻人还会面临失业。金融风暴对年轻人造成很大的伤害,数百万人因此失去原本的工作,数百万个新鲜人因此找不到工作,很多人则被迫接受更低的薪资。至二○一○年为止,西班牙的青年失业率(十六∼二十四岁)已冲破百分之四十,爱尔兰高达百分之二十八,义大利百分之二十七,希腊则是百分之二十五,美国青少年的失业率更是不可思议地高达百分之五十二。在世界各地,年轻人被踢出劳动市场的比例都是成年人的三倍。许多失业的年轻人试图回到学校再进修,却因此加剧悲剧迴圈,把文凭越堆越高,与工作需要的学历需求越差越大。

在日本,企业受到金融危机影响,不再拔擢初阶员工成为管理职,结果让更多年轻人沦为不稳定无产阶级。传统上,年轻人每年三月从大学毕业之后,就会成为上班族,终生在同一间公司工作。在一九九○年代初期的经济衰退中,这样的入职潮曾经一度降低,但二○○八年后就职减少的现象却比上次更普遍。在二○一○年,超过五分之一的大学毕业生找不到任何工作。如今日本的上班族模型整个崩溃,将近一半的大型与中型企业表示自己不打算新聘任何一位正职员工。大学毕业生必须自己调整对于未来的期待,因为雇主在捨弃终身聘用制这项社会契约时,已经越来越不会良心不安。

年轻人不但面临混乱的劳动市场,而且也无法融入宣洩不满的主要机制之中,因而没有办法发声为自己争取更为安全稳定的未来。二十世纪工会运动与社会民主运动的成就之一,就是加强了正职员工的应有权益,然而这样的成果如今却让年轻人对工会产生敌意。在他们眼里,工会所保障的权益只属于资深员工,并不属于年轻人。在西班牙、义大利这些过去的工会主义圣地,年轻人如今对工会极为反感。但是平心而论,其实工会也想帮临时工争取正职员工的权益,只是无法成功。工会发现,工资降低以及工作减少之后,它们的正当性跟着降低,而社会民主派的政客也藉此与工会画清界线。甚至连工会领袖都受到环境改变的冲击,例如美国劳工联盟(AFL-CIO)的领袖理察.庄卡(Richard Trumka)在二○一○年获选为理事长时,就承认如今的年轻人「眼中的工会,往往只是爸妈那个年代的经济制度遗留下来的恶灵」。

年轻人的弹性劳动、临时职位、远距工作等状态,让他们很难组成工作场所的联合组织。

他们是世界各地都市游牧民族的主干,总是匆匆忙忙地在各种公共场所之间奔波,同时把网咖这样的地方当成办公室和游乐场。「圣不稳定联合」(San Precario Connection)的亚历山卓.迪方提(Alessandro Delfanti)表示:「我们这个世代失去了在工作场域引发冲突的权利。」但儘管这是事实,年轻人还是需要用某些方式发出集体的声音。

没有希望的明天

如今的年轻人必须面对各种不同的挑战。有很多人身陷不稳定劳动陷阱中,很多人则面临教育商品化导致的身分挫折。其中有一些人可以用玩票的态度,在毕业之后暂时当一下不稳定无产阶级,之后再转型为薪水丰厚的白领上班族甚至菁英阶级,但大部分的人都只能一直从事临时工作,完全不可能发展职场生涯。越来越多人受到的训练都在增强「就业能力」,只是让他们尽可能胜任各种可能的工作,却与真正想做的工作完全无关。

某些人完全无法忍受这样的环境。教育与工作不稳定之间的冲突产生了另一种结果:某些被义大利观察家称为「另类工作者」(alternativi)或「知识工作者」(cognitariat)的人,从此不再追求稳定的工作,选择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牺牲安定的生活,换取创造性与自主性。但这样的生活型态只适合少数人,而且是一种浮士德交易,他们为了追求现在的自由与刺激,将会失去未来的退休金以及某些物质享受。儘管如此,它依然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

投资家华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说过一个「雪球理论」:人生就像滚雪球,一个人越早发展技能,越早确立目标,就有越多时间让自己的资本越滚越大,累积越来越强的规模与威力。反过来说,如果用宝贵的青春年华寻找不稳定的烂工作,就注定侵蚀掉你发展技能的潜力。这也许就是让年轻人最为愤怒的原因,他们发现自己未来不但会继续处于这种不稳定的生活之中,而且觉得这种困境根本就不是必然发生的,而是人为造成的。

这就是年轻人眼前的困境。如今,年轻的不稳定无产阶级抗议那种不再能够点燃希望的教育制度,并且抗议生活的商品化,不认为自己只能拥有商业化的教育过程以及令人异化的工作。在他们眼中,生命宛如一段不断开展的身分挫折悲剧,但儘管如此,他们也不愿意像爸妈那一代的长辈那样,将自己囚进工党模式的苍白工作生涯当中。

书籍资讯:《不稳定无产阶级》

盖伊.史坦丁Guy Standing

经济学家,剑桥大学博士。国际基本收入研究组织「基本收入全球网络」(BIEN)的联合创始人,二十二年来担任联合主席,现任名誉联合主席。他目前是伦敦大学东方与非洲研究学院(SOAS)的研究员。曾任SOAS发展研究教授(2011-2015)、巴斯大学经济安全教授(2005-2011)和蒙纳士大学劳动经济学教授(2005-2010)。在此之前,他是国际劳工组织在联合国的社会经济安全计画主任。

盖伊.史坦丁在2010年当选为英国社会科学院院士。他同时也是许多国际机构的顾问,包括世界银行、开发计画署、儿童基金会和欧洲委员会。并担任许多政府顾问,特别是曼德拉总统劳动力市场政策委员会的研究主任。他也是一些学术期刊的编辑委员会成员之一,个人着作超过二十本,其中《写给每个人的基本收入读本》(Basic Income: And How We Can Make It Happen)繁体中文版已于2017年由脸谱出版社出版。

相关着作:《写给每个人的基本收入读本:从基本收入出发,反思个人工作与生活的意义,以及如何让社会迈向拥有实质正义、自由与安全感的未来》

刘维人

自由译者,希望从译作出发参与公众讨论,回应当代需要的议题。

喜欢形上学、社会科学、自然科学、心智哲学、游戏。译有《世界上最完美的物件》、《被误读的哲学家》、《反民主》、《暴政》等。

warren1_liu@hot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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